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饱暖思淫欲
雷立刚
/ 04月01日 11:19 发布
第二篇 过渡曲
放过自己,方得圆满。
6
孟获城
(保暖思淫欲)
明清两朝,对凉山彝人首领所封官职,可以笼统分为土司和土目。
所谓土目,即最低级的土司,一为土司支庶子弟降等分管土地,数代之后已降至最低级,无等可降,就叫做土目;
另一种,是大土司手下的小头目,也可以叫做土目;
还有一种,就是对新招抚的黑彝头人实授官衔,可理解为最低级别的小土司。
布雷土司就属于上述第三种情形。
虽然无法恢复为往昔威名赫赫的利利土司,而只能是新封的布雷土司,一个级别最低的土目。但是,历经两百年动荡变幻,他这一支正宗利利嫡系后裔,终于再次成为有印信的土司了。
而仅仅在不久之前,他和族人还焦虑地奔走呼号于凉山的深沟浅壑之间,居无定所,惶惶然如丧家之犬!
无论人生,还是家支,所谓白云苍狗,大起大落,莫过于此。如何不令感慨万千。
第74代黑彝布雷头人,从此改称第一代布雷土司,带着感恩之心,告别尔苏人,来到了孟获城,只有二儿子依然留在拉加大巫师的岩洞里,继续修习毕摩之术。
从紫打地往南,沿着崎岖山路,走一天路程,便可抵达孟获城了。
当时,那里是一片无人区。事实上,经过栗子坪之后,就不再有人烟,山峦层层叠叠,地势越来越高,布雷土司靠着拉加大巫师给的羊皮地图,翻过一个又一个垭口,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浩瀚的高山草甸。
按后世的公历纪元算,那正是1863年的7月底,由于地势很高,这个草甸上的花期比别处晚,盛开着各种各样的叫不出名字的鲜花。那些毛茸茸的叶片中间,伸出一枝枝花茎,将一朵朵娇艳的花儿,好客地递到这些从远方奔波而来的彝人眼前,抚平他们所有的沧桑。仿佛他们那两百年的迁徙,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。
在那浩瀚花海的尽头,一湾宛如月牙般的高原湖泊,柔软地依偎在草甸边缘,仿佛等着这些远道而来的人们跳入水中,洗去尘埃。他们给它取名:月亮湖。
月亮湖旁,更高处,草甸的垭口,有一大片废墟,依稀可以看出在遥远的古代,这里曾有一片城郭。见多识广的拉加巫师在临行前曾告诉布雷土司,孟获当年就是在这里安营扎寨,而诸葛亮七擒孟获,也正是在这一带。
孟获是两千年前古代南方山地民族的大头人,在那个年代,头人必为祭司巫师,作为部落联盟首领的孟获,自然是大祭司、大巫师。
“只不过,汉地的诸葛亮是一个更具大能的巫师,二人七度斗法,孟获大巫师连败七次,从此顺服诸葛亮大巫师”,拉加大巫师是这么说的,“所以那里从此得名孟获城。”
在看到这片土地的那一瞬间,布雷土司内心充满了对拉加大巫师由衷的感激,这块土地比他梦中最美好的应许之地都更好,他在大凉山腹地和边缘曾走过无数山山水水,像这样面积巨大而平整的高山坝子,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更罕见的是,如此肥沃平整的一大块土地,竟然没有被别的彝人家支先占,简直仿佛老天垂怜,专门留给利利家后人一块东山再起的宝地。
如果拉加大巫师不把这块土地告诉他,任他自己怎么也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领地——谁能想到,在延绵的高山接近山巅处,竟会藏着如此清澈见底的湖泊,和如此浩瀚平坦的万亩草场!
这一群新来的彝人,在这如画的风景里住了下来,近旁的群山上,到处是合抱的大树,他们伐下木材,又开采片石,很快就建起了房屋,终于安顿下来。随着他们携带的干粮逐渐接近耗尽,必须考虑怎么填饱肚子了。此时,紫打地所处河谷地带正是盛夏,但孟获城是高原草甸,气温依然不高,与河谷春末的气候差异不大,正是种植高山荞麦的好时节。
可是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——虽然今天开了荒,但明天早上起来一看,挖好的地竟然又合拢了;撒下的种子,会莫名其妙地不见踪迹;从地里搬开的石头,过了几天,竟然又回到了原地……土司手下那些种地的白彝和娃子们,吓得不敢再开荒了。
没有办法,布雷土司赶紧让人带信,去求助拉加大巫师。
过了几天,拉加大巫师带着二儿子一起过来了,他顺着山脊走了一圈,然后脸色凝重地说:“初看无法察觉,只有仔细看,才会发现这里是被施了法的。2000年前,诸葛亮大巫师和孟获大巫师斗法,施展的都是最顶级的法事,难免不留下些什么,怪不得这么多年,这么多彝人家支曾到过孟获城,却没一个家支能够留下定居,原来是因为这块地种不出庄稼,养不了人,倒是我疏忽了。”
仔细勘察了三天之后,拉加大巫师搭建好法台,开始作法。这次他采用的巫咒是“略茨日”,意为咒鬼术。这个“略茨”,就是妖魔鬼怪的统称。
在大凉山,无论尔苏人还是彝人,都深信大至昊宇,小至微尘,处处皆有神鬼或精灵存在。
天父地母、日光月辉、诸天星宿、雾霭云霞、风雨雷电、山川沟壑、杉林柏树、江河湖泊、植被禽兽,都有某个精灵依附其上,主宰着兴衰败亡。
即便作为世间万物之首的人类,依然也摆脱不了神鬼的干涉。其中,有的神鬼精灵会护佑人,有些则会缠祟人,或给人带来各种灾祸与疾病,这就是坏鬼怪,称之为“略茨”。
把这些坏精灵赶走,就得祭起“略茨日”。
“略茨”恐惧光明,喜欢黑暗,常于深夜活动,所以做“略茨日”必须选在夜间进行。规模可大可小,时间可长可短,长则九夜,短则只有一夜,但必须为单数。
由于笼罩孟获城的巫咒十分厉害,历经两千年而效力持久,拉加大巫师足足做了九夜,插十二护毕神座,扎鬼偶、做鬼板、放烟火、烫净石、寻宗祠、报人丁、请神灵、祛业净业、绕匝、打杀牺牲、将牲血洒于神座上祭献神灵、掷鸡尸占卜、报牲遣牲、祭献烧肉、献茶、吃饭、防同食……连续九个通宵阅诵《咒鬼经》之后,终于,第十天,拉加巫师拍了拍衣袍,带着二儿子离开了。
对于这连续九夜的做法,布雷土司是满意的,他唯一不满意的,是他本希望自己的二儿子学会了做法,不说独自担纲,至少应该参与。但是,他的二儿子自始至终,只在一旁看着,完全没有更多作为。
他私下问过二儿子:你连大渡河都可以念咒驱使,让洪水为你效力,却怎么小小的咒鬼竟然不会呢?是不是偷懒了,学得不努力?家支还等着靠你庇护,利利家等着靠你重新兴盛,儿啊,你可千万要努力啊!
二儿子欲言又止,直到离开那天,也没有回答他的父亲。
不过,布雷土司也没太在意,因为“略茨日”过后,之前开荒的种种怪事,竟然真的再未出现,孟获城的这片土地,终于可以正常耕种了!布雷土司心中狂喜,忙着带领族人种地,压根没工夫想其他的了。
所有族人都生怕错过农时,抓紧进行耕作,好在孟获城的山间草甸落差很大,地势高低不同,引发气候也不一样,他们在不同高度的草甸上,总能找到适合种苦荞的地块。
彝人史诗典籍《勒俄特依》里,记载着苦荞麦的传说:
相传远古时期,洪水弥漫了天地,人间仙境“也俄安哈”只剩下一棵索玛树及彝人先祖阿普居木。就在阿普居木忍饥挨饿快要挺不下去的时候,一只金丝雀衔着一枚荞麦粒,从远处飞来,它掠过层层波涛,最后精疲力竭地降落在索玛树上,吐尽最后一滴鲜血后死去了,然而神奇的是,金丝鸟身边忽然出现一个美丽的女人,她说她叫兹俄尼拖。
阿普居木和兹俄尼拖将粘满金丝雀鲜血的荞麦粒植入土地,不久,山坡上开满了雪白的荞麦花,结出了苦中散发着清香的苦荞麦。
洪水退去后,阿普居木娶了美丽的兹俄尼拖为妻。从此,彝人一代又一代传承了下去。
虽然这只是个传说,但也可见苦荞麦在凉山,是最重要的食物。彝族谚语这样说道:“人间最伟大的是母亲,庄稼最古老的是荞麦”。
布雷土司带着手下的人们种下的荞麦,不久之后就丰收了。族人们拥有了这么多年以来他们第一个丰收的大年。
解决了温饱,布雷土司开始考虑继续生儿育女、开枝散叶的大事了。自从他的前一个妻子死后,他已经很多年没碰过女人。